街垒蝉

STILL NO ARREST?

【待授翻】【ER+ABC全员】World Ain't Ready 05(现代高中AU)

街垒日快乐!

坑了就砍头翻译组:

原作者AO3ID:idiopathicsmile


原文地址:http://archiveofourown.org/works/2306315/chapters/5074574


前篇翻译:http://enjoltairetranslation.lofter.com/post/1f623232_12c0cd63


 


本章翻译:  @赤玉何人  beta:  @街垒蝉 




Chapter 5


 


摘要:


 


格朗泰尔在去食堂的一路上都在拼命告诉自己——他这样紧张,仅仅是担忧爱潘妮能否融入那桌共进午餐的小团体。即使在他自己的胡思乱想里,这担忧也没那么强烈,但他觉得光想想也没有坏处。


(预警:提及种族侮辱和暴力,但仅仅出现在巴阿雷相关的情节中,篇幅不长。)


 


 


第五章


 


到了周一,格朗泰尔的生物钟已经完全脱轨了,他居然比闹钟还早醒了十五分钟。他蜷回床上试图说服自己再睡一会,但在想起今天要做什么之后,一阵莫名的兴奋就冲上了头颅,然后他再也合不上眼睛了。


 


“好吧,该死。”他大声说道。又要搞得一团糟了。


 


他也许就该早点出发。这样就可以避免在最后一分钟被校门口的车流不息困住,还能因准时到校得到西语课老师的新奇小礼物,而不是在上课铃响后才偷摸溜进教室,一边小声说着“非常抱歉,夫人①”。


 


半个小时之后,格朗泰尔驶进了他的停车位。他还依然有些昏昏沉沉的,所以片刻之后才注意到好像有什么不太对劲。就在旁边,公白飞坐在他那辆沃尔沃的引擎盖上,手里拿了本书和一杯外带咖啡,泰然自若得像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行为。他在格朗泰尔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过来。另一边还有一个外带饮料杯,公白飞随手将它递了过来。


 


“早上好。”他轻快地说道,“我不知道你喝不喝咖啡,所以我给你买了热苹果西打②,希望我没选错。”


 


格朗泰尔并不厌恶西打,但从来也没喜欢过——不过就是历史上的某个时刻,有个人跳出来说:“苹果汁很棒,但如果我们试着把它加到像汤一样热呢?”然后他的朋友们也一个都没反对这点子——总而言之,他还是接过了杯子。他下意识地觉得如果在这时候拒绝,结果并不会太好。


 


他靠在公白飞的车上,低头盯着杯盖上的小洞往外散着热腾腾的蒸汽。这让他想到烟,以及此时此刻他多希望能来一根烟。公白飞合上了书,平静坦然地把视线投向教学楼。


 


“你打算给我来一个‘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如果你伤到他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发言吗。”相对沉默一会儿后,格朗泰尔这样问道。


 


“不。”公白飞浅浅地啜了一口咖啡,“你足够聪明,所以我想我们可以把这层意思保留为潜台词。”


 


“谢谢。”格朗泰尔道,“也许吧。”公白飞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那么就,谢谢你的西——”


 


“听着,”公白飞突然开口,“我只是——我觉得必须得说这么一句。”他显然是在鼓励自己继续说下去,但格朗泰尔甚至都不敢开始想象随着这一杯温热的果汁而来的究竟会是什么糟糕事情。


 


“好——的?”


 


公白飞深呼吸了一下:“安灼拉从不半途而废。如果他同意和你交往,那就是因为他确实非常喜欢你,但是我很抱歉,格朗泰尔,我也很想相信你,我确实——”


 


“但你没有。”格朗泰尔指出。


 


他十分想喝一大口西打,来掩饰自己下半张脸的难看表情,但杯口周边的空气烫得要命。这个对话已经足够伤人,他想没必要再给自己加上一些物理伤害了。


 


“你并不常给予我们这样做的理由。”公白飞说道,骤然想起某段回忆似的,露出沉重的表情。格朗泰尔有些迷茫,但他十分确定自己也让别人露出过同样的表情过。不过无论那件事是怎么发生的,它也要么是被他刻意忘却,要么就是在三年份的酒精和四氢大麻酚③里被消磨干净了。


 


他越想越觉得,过去的一年里他好像就没跟公白飞说过什么话。他从来都刻意绕着公白飞走,却没想过或许公白飞也在做同样的回避。


 


“我们有,呃,什么时候起过争执吗?”他猜测道,“比如,几年之前?”


 


公白飞镜片后头的目光沉了一下,用一种或许因常年作为年级里唯一一个黑人孩子而诞生出的,严谨又自持的视线看过去。


 


“算不上吧。”公白飞说道,好像说的是个确切答案而非模棱两可。格朗泰尔用空闲的那只手抓了抓后背,试图想象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才会让公白飞这样的人都如此不屑。可能也取决于这事情发生在什么时候,不过也大概率是糟糕的事。


 


“如果是,”格朗泰尔咕哝道,“我是说,我有段时间挺奇怪的,所以,如果我说了什么让你——”


 


公白飞放下了咖啡。“格朗泰尔,”他说,“我在餐厅里问了你一个问题,然后你像一条狗一样对我狂吠了大概,有一分半钟。”


 


“啊,”格朗泰尔出声,“为什么?”


 


他大概活该经受一番公白飞莫名其妙的目光洗礼:“你,呃,并没有解释原因。”


 


格朗泰尔点点头。又是一个崭新的未解之谜。


 


“如果有关系的话,”公白飞补充道,转过去重新拿起杯子,“可能是因为你的朋友们觉得这很好玩。”


 


这或许就有点道理了。如果说格朗泰尔还在跟什么小团体混在一起,那就肯定是他的第二次一年级的上半学期,更何况他彼时尚且自顾不暇。不过,学狗叫对他来说还是太过了。


 


“你问了我什么?”他问道,然后看到公白飞的脸上闪过一丝疑虑,大约是担忧他又会开口狂吠。


 


但公白飞是个有勇气、韧性和各种正面积极向上品质的人,于是他大胆地说了:“嗯,我问你想不想参加科学奥赛。”


 


那么好吧,就算放到现在,这起因和结果听上去也十分合乎情理了。被丢到全国范围的天才小孩里头进行惨无人道的恐怖竞争,他想想都觉得头痛。十四岁的格朗泰尔肯定只是打算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结束那段对话。于是,这就是他当时唯一能想出来的解决办法了。


 


“你为什么——”格朗泰尔下意识地开口。公白飞不太乐意地挑起了眉毛,示意格朗泰尔继续说下去。“如果你是在招揽新成员的话,怎么会看见某个已经挂掉一整年生物考试的小孩,还觉得‘对了,这就是我要的人’呢?”


 


公白飞皱起眉头。“只是——没人厌恶科学。”他说道,其言之凿凿让格朗泰尔突然不知该如何反驳。


 


格朗泰尔真希望自己选择忽视掉早晨的兴奋然后干脆晚点到学校,好避开此刻这诡异的场景。他揉了揉眼睛。


 


“你不该——我是说,不该,混入个人偏见。”他嘟囔着,半是对着公白飞讲,半是朝着脚下的沥青路。沥青恐怕还要更加变通和包容一点。他咽了口唾沫。手里头的热西打依然毫无功用,他隔着纸杯外围的隔热层都能感受到里面的液体依旧滚烫。不过他好像还是下意识地握紧了一些。


 


“我们跑题了。”公白飞说道,“这没什么。每个人在一年级的时候,都得做点什么之后连自己都没法解释的事情。”可能这就是格朗泰尔的问题所在。上了两个一年级。双倍的幼稚。“我的重点是,安灼拉——”


 


“我发誓我不会对他学狗叫的,朋友。”格朗泰尔道,“说真的,我真的不知道当时我为什么那样做。”


 


“你嘲讽了他几乎一整年,然后现在突然地就在大庭广众面前示爱了,你必须承认这看上去很像是个陷——”


 


“你担心这会是个,恶作剧或者赌注或者随便什么玩意吗?”格朗泰尔努力地咽回去一声不过脑子的笑。什么糟糕青春电影剧情,他想,有点悲凉地微笑起来。“拜托。人生又不是一场华纳秀④。”他擦掉从杯口飘过来,糊到自己下巴上的热气凝结成的水珠,“别告诉我你以为我和爱潘妮也有一腿。”


 


公白飞把一口咖啡喷到了地上。他咳嗽着说:“你没有吗?”


 


“爱潘妮?老天,现在的人到底都在想什么?我们对彼此的吸引力绝对是百分之零点零。她对我来说介乎于姐妹和一只古怪的野猫——那种总是跑进你的窗户里直到你妥协了,觉得‘算了,随它去吧’的猫。”


 


公白飞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并没有因为对方将一个女人比喻成一只猫而感到不满,反而因为他继续说下去的半句话放松了不少。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或者别的什么。”格朗泰尔小声解释,“我没和任何人乱搞,我是说什么鬼——”


 


“所以你是认真的了。”公白飞说道。


 


公白飞很聪明。公白飞会仔细观察、剖析情况且总能依此来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从不轻易得出无根据的结论。如果他不买账的话,这一整个骗局都会分崩离析。


 


格朗泰尔可能也会崩溃掉。他让杯子离自己的脸远了一点,然后抬眼回应公白飞的死亡凝视。


 “我会尽我所能去努力。”他说,“我要——我没法说我是认真的,因为实际点吧,因为就算是现在有个人冲过来打断我的鼻子,我也能在去医院的路上说些关于鼻梁骨的笑话。但是,这对我很重要,好吗?我他妈真的很在乎这件事。以及我保证——”这部分有些难以出口,声音几乎卡在嗓子里,“——如果在这段关系里要有一个人受伤害,这个人绝不会是安灼拉。”


 


“如果他伤害了你,我也会让他后悔的。”公白飞几乎是语气轻快地这么说着,“横竖我们每周都要在同一间房间里待两个小时,就这样吧。”


 


格朗泰尔简直难以想象在舞会过后到底该怎么办,到那时候他们就会从假情侣变成假前任了。除了巴阿雷之外,所有人都至少再要一年才高中毕业,所以ABC友社仍会存在且非常扎心。格朗泰尔不知道他有没有勇气以被抛弃的前任身份出现,看所有人小心翼翼地试图不让怜悯表现得太明显的样子——以及好吧,这不存在,他肯定连露脸都不敢。


 


他想到那些充满活力的喧哗与辩论,代数笔记本上的潦草速写,和去找于什鲁女士时热安与古费拉克的陪同。他咽了口唾沫。思考在舞会之后他该靠什么挺过这些,真该死,以后该怎么办?


 


公白飞一定看到了格朗泰尔的神情,因而严肃地说道:“我也许不该这么做。我并没打算在停车场里摊牌——我确实很想要相信你,格朗泰尔。”


 


他这样说得倒是很好,但作为一个真的高分通过生物考试的人,公白飞当然知道他的话有多空洞无力。科学家从不依靠第六感,科学家只看事实。科学家会用笔记记录——客观来看,格朗泰尔是个混蛋,这件事就像是他要钓条蠢鱼,以及真糟糕,格朗泰尔应该升级一下他恶作剧的段数——


 


公白飞叹了口气:“是这样,我想说的是——虽然他表现得像是没什么能影响到他,但事实上会的。他曾有过很艰难的一年——对他好点,好吗?”


 


格朗泰尔低头看了看手里没动过的杯子,又抬头看向公白飞。


 


“他的第一节课是什么?”他问道。


 


“消费经济学。”公白飞回答,“怎么了?”


 


“他喜欢喝西打吗?”


 


公白飞笑了起来。


 


 


 


消费经济学在格朗泰尔的西语教室的对面楼里,所以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挤过走廊上的人群,以避免待会上课迟到。他在铃响前五分钟溜进了教室。没人注意到。所有人都一如往常——随便磨蹭磨蹭,和别人扯扯淡讲讲周末过得多好。


 


他迟疑了一下才找到安灼拉,这可有点奇怪。通常来说,他本人就是“鹤立鸡群”的定义。而现在格朗泰尔得花点功夫扫视全班第二遍之后才在前排的位置看到他,打开着一本书,单手托腮。


 


“嘿。”格朗泰尔开口。安灼拉没有抬头,似乎正深深沉浸于他手下的不晓得什么书。看上去好像是课本。“嘿。”格朗泰尔重复道,这几乎是他们第一次在课后留堂上见面的情景重现,除去现在一切——几乎真称得上是“一切”都已大不相同——这相似度还是让他几乎笑出来。安灼拉的脑袋骤然抬起来,惺忪的睡眼挣扎着试图聚焦。他的下巴被他的卫衣袖口印出了一串红痕。


 


安灼拉迷迷糊糊的,所以格朗泰尔才敢直视他的眼睛。他想如果幸运的话,或许安灼拉根本都不会记住这一茬。“早安,蜜糖。”格朗泰尔说道,“给你带了这个,因为我是有史以来最好的男朋友。”他把饮料杯像圣杯一样地递了过去。


 


安灼拉瞟了一眼,然后开始摇头:“呃谢谢,但我不喝咖——”意识到杯口飘进他鼻里的浓郁味道显然并不来自咖啡,他再次抬起头来看向格朗泰尔。“呃,谢谢。”他略微放缓语调。


 


他们身后窃窃私语的声音大了起来。格朗泰尔越过他的肩膀看过去,在世界神话课上欺负热安的那个人也在,身边有四五个同伙。在格朗泰尔大多数糟糕透顶的课堂上,好歹至少有一个还行的朋友来改善一下情况——政府学有珂赛特,世界神话有热安,他自己的消费经济课上有巴阿雷。他左右张望试图找到一张友善的脸,然后一无所获。


 


“哇哦。”他急急地说,“你的消费经济课真的太太太太糟了。”


 


“我注意到了。”安灼拉干巴巴地说。


 


格朗泰尔可以想见安灼拉带着他一贯的雄辩精神走进这间屋子的结果,他显然没办法过得多么舒心。他们身后的低语逐渐转变为窃笑。安灼拉看上去并不惊奇。


 


“去他们的吧,伙计,他们就是嫉妒。”格朗泰尔对他说。他用一根手指点了点那只杯子,“并不是所有人早上起来都能喝到一杯热腾腾的美味果汁的。”


 


“听上去像是什么的隐晦说法。”安灼拉说,继而格朗泰尔基本上是惊讶得笑出声。


 


“哇啊兄弟,你的脑子太脏了。”


 


“‘兄弟,’”安灼拉说道,“‘伙计。’”他几乎是拖着长音慢吞吞地这么说。这没道理啊,安灼拉这辈子都不会拖泥带水地对待任何一个词。


 


“什么?”


 


“你说我们会有很多糟糕的昵称,但是你并没有付诸实践。”


 


格朗泰尔都已经准备好听一场关于责任或者别的什么玩意的小讲座了,但是那并没有发生。格朗泰尔顿了一秒钟才意识到安灼拉这么说,是为了足够让那些偷听者觉得他们的对话是在调情。


 


“也许我只是想要等已经交往一段时间之后再放个大招呢。”格朗泰尔说,“你知道,比如一个礼拜之类的,看看我们能不能先撑过蜜月期。”


 


“真的吗?因为我已经开始觉得你可能只是说说了,兄弟——”


 


格朗泰尔把双手踹进兜里,身子后倾让重心压在他脚后跟上:“哦是吗?尽管用激将法吧,我亲爱的的小饼饼。蜜糖指头。狗爪爪。”


(*原文为Babypie. Honeytoes. Poodlehands.)


 


对于一个从未参演过戏剧的人来说,安灼拉的假笑听上去可是出人意料地真实。声音中就透着愉快,似乎要字面意思上地笑倒了。


 


“你确实没在开玩笑。”安灼拉说道,“你第一节课是什么?”


 


“西班牙语。”格朗泰尔回答。


 


安灼拉对着表皱了皱眉:“你还有一分钟的时间赶到教室。”


 


“对的。”


 


“你要迟到了。”


 


“好像是这样的。”


 


安灼拉发出恼怒的一声。“你会有麻烦的。”他说,然后格朗泰尔了然地点了点头。


 


“是的,看来你不喜欢拖沓。”


 


“去。”安灼拉说,“现在。”即使昏昏欲睡,他的死亡凝视依然能逼得千军翻越高山,格朗泰尔显然是其中一员。格朗泰尔走向门口的同时听到安灼拉又开口了,他用足以让所有人听到的高声说道:“嘿,我周六过得很开心。                                                                                              ”


 


“你可当然过得开心了。”格朗泰尔说。


 


安灼拉的视线直直地穿过整间屋子冲向他,但他热切的微笑只会让所有旁观者都把这看作是恋慕。“午饭时见。”他说。


 


“好嘞。”格朗泰尔说,冲出门去。他还有四十五秒钟的时间及时赶到西语教室,即使肾上腺素已经调动了大部分行动能力,好像还是不太足够。他因为本学期的第三次迟到而获得了一次留堂,也就是说他要旷掉一次今晚的集会了。没准算是因祸得福。


 


 


约翰逊夫人有些古怪,她似乎不太忍心惩罚格朗泰尔。于是他突然不自在地意识到,那些谣言恐怕已经传到了她耳里。随后事实证明他猜中了,因为当课堂上需要同学们两两分组写对话练习的时候,她把格朗泰尔和爱潘妮放进了相对安静的走廊里。


 


爱潘妮矮下身子,坐到满是尘埃的瓷砖地板上,裙摆散开。格朗泰尔在她旁边坐下的时候,她正皱着眉头盯着他的西语笔记本,那上头在空白处草草写着——兔兔牙,小蛋糕甜甜*。


(*bunnyteeth, cupcake breath.)


 


“让我猜猜看,这也是你那‘为了正义假扮基佬情人’计划的一部分?”她咕哝道。


 


“神啊,你能不能别——”他疑神疑鬼地环视了一遍走廊,但显然在这儿的只有他们两个。“只是些傻了吧唧的昵称。”他解释道。


 


“你太投入这件事了。”爱潘妮说。格朗泰尔做了个无奈的手势——‘你又能做点什么呢?’——于是她只是摇了摇头。“你用过‘芝士小布丁*’了吗?”


*cheese pudding


 


“你怎么这么熟练啊。”他嘟囔道。


 


“天赋异禀。”


 


“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我来写这些玩意?当然,无所谓。”她的西班牙语比格朗泰尔要好得多,部分是因为她很擅长学语言,部分是因为格朗泰尔起步得太晚。他从七年级开始学法语,直到他搞砸了他的第一个高一学年,决定换选西班牙语没准会简单一些。也许会吧,但现在他还是会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搞混掉,然后用上了另外一门语言。


 


“反正,你还是要帮我写英语作文的。”爱潘妮说。


 


“小菜一碟,”他对她说,“如果题目是天真的缺失——不管你读了啥,不管你在和谁聊,反正没人在结束时候还比开始更清白。”


 


她缓缓点了头:“这听上去还不赖。”


 


“说到清白,兄弟。”他笑起来,“你得把你的那堆狗屁玩意从我房间里搬出去,这都败坏我名声了。”


 


“谁说的?”


 


“安灼拉觉得——”


 


“呃,”爱潘妮打断他,“为什么安灼拉在你房间里?”


 


“哦伙计,他妈妈在你们走之后把他送来了,这是最他妈扯的一件事儿了。显然,马吕——有人告诉了她关于,呃,我们的芝士小布丁计划——”


 


爱潘妮在他说漏嘴的时候皱起了眉头。“你大可以直接说出他的名字。”她说,“他又不是伏地魔。而且,为什么你要介意安灼拉会觉得你在跟别人乱搞?”


 


“他好像很生气,如果我真那么对待你的话。”格朗泰尔近乎是自卫地说道。


 


“所以呢?谁管他啊。你们俩又没真的在一起——”


 


“谢了。”他说道,比往常要更高声些,“谢了,伙计。这对我来说再清楚不过了,不过谢谢——”


 


“而且,你的态度到底怎么从‘一大堆要洗的衣服’跳跃到‘这简直是野兽行径’的?就好像世界突然整个反转了似的——”


 


“那是一大堆你的内衣,爱潘妮。”他开了口,但她只是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膀。


 


“我知道还有几件衬衫在里头。”


 


格朗泰尔叹了口气。


 


“你瞧,”她说道,“如果跟他直说都没用的话,那我也没办法了。”


 


他抓了抓自己的后颈:“我还以为你会觉得这事很好笑——”


 


“什么,关于有人会觉得某人想跟我睡吗?”


 


“呃,不?”格朗泰尔说。他的鞋底的帆布皮破了个口子,他扯了扯那地方。“可能是,居然有人觉得会有某人想跟我睡吧。拜托,你真的很辣,没人约你的唯一原因只是他们都怕你,但是别逗了,我?认真的吗?”


 


她给了他一个迷茫的眼神:“你确实知道大半个学校都在怀疑这件事的,对吧?”


 


“啥。”格朗泰尔如是说。因为。啥。


 


“高一的时候。”她说道。她指的是她的第一学年,也就是格朗泰尔的第二回。他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件事要被一遍又一遍地提起来。简直是要逼他吐出来或者干啥的。“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混在一起的?”


 


他一边思索着一边抖着脚。大约是从那学期的期末开始,总有不认识的人莫名其妙地跟他击掌。他还以为是因为人们都很乐意看见他。现在想想,他早该意识到这是出于什么龌龊原因的。


 


“没人,就,直接地跟我说这事。”她说道,“只是,你知道,突然有数量激增的家伙开始叫我荡妇,大概这样。”


 


他的脚僵住了。“哇啊。”格朗泰尔说,“这太他妈的恶心了。”


 


他其实注意到了的,某种程度上地,她的社交地位在逐渐下滑而他的却在上升。但他从未想过这两者有什么联系,从未想过他会是罪魁祸首。“这真是,太,太他妈的恶心了。”他说。


 


“怎么说呢,欢迎来到地球啊。”爱潘妮说,然后格朗泰尔摇了摇头。


 


“不,认真的,这他妈的。这太扯了,什么样的父权主义双标——”


 


“父权什么?”爱潘妮含着点干脆的揶揄这么说道。出于某种缘由,格朗泰尔想他大概脸红了。


 


“我大概是被米切什塔传染了。”他这么说道,“听上去像是她会说的话。”


 


“米切什塔是那个你觉得我会喜欢的人,对不对?”爱潘妮挑起眉毛说道,“太对了,老哥,她听上去跟我真是一路人。”


 


“她会喜欢你的。”他坚持道,“只要别对她说到性别歧视和荡妇羞辱什么的,但是——”


 


“不,不。”爱潘妮举起双手表示否定,“荡妇可好了,荡妇万岁。我还有什么没法和你说出口的呢,鉴于我们显然发生过的那些放荡不堪、像汗津津的猴子一样野蛮的性爱?”她咯咯笑起来。“就那种,能让我在你地板上留下十个胸罩的那种性爱,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我知道。”他只是说,“我知道了。”


 


 


问题不仅仅出在人们课堂上对他说的话里。问题还出在上课之前、下课之后、中间休息以及该死的卫生间。他不该感到惊讶的,他过去根本就活在这种状态里——那时他的罪状还只是一个表现得太好的优等生,热爱音乐剧表演又全无任何生存技巧。格朗泰尔觉得他应该回想起当时他过得有多糟糕了。


 


然而并没有。


 


珂赛特总在政府学课堂上坐在他身边,但今天她似乎是尤其刻意地占住了这个位置。布莱特·安德逊,一个在课堂辩论上把同性恋人群比作恋童癖和斧子杀人狂的家伙,正试图得到格朗泰尔的注意好让他开始说他的屁话。而珂赛特伸出手绕过课桌握住了格朗泰尔的手,逼退了那人的挑衅。


 


“周末过得怎么样,格朗泰尔?”她问道,即使好像过分热情了,同时也很令人愉快。


 


“很好,”他说,希望这能让她露出微笑,“你懂,就是度过了一次非常美好的约会。”


 


“真的?”珂赛特对着他笑容洋溢,这几乎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好让他不再担忧——他们的老师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再盯着他的眼睛。


 


 


 


格朗泰尔在去食堂的一路上都在拼命告诉自己——他这样紧张,仅仅是担忧爱潘妮能否融入那桌共进午餐的小团体。即使在他自己的胡思乱想里,这担忧也没那么强烈,但他觉得光想想也没有坏处。当他从屋子的这边,就准确定位到了另一头的安灼拉的后脑勺的时候——他知道古费拉克曾经开玩笑说那金发亮得简直是罗曼蒂克版本的日光灯,但该死的——这一切都向着要命的方向飞速脱轨,他的心脏被小鹿乱撞得生疼。


 


假如这和得了天花一样,他想。如果忍受过一轮又一轮由渴望到羞耻构建的垃圾循环之后,会给他留下一些丑陋的疤痕,也能让他更坚强更聪明还能免疫安灼拉穿红色卫衣的美貌、他肩膀的宽阔以及他为听热安的随便什么话而略微倾身向前的姿态。如果有一天科学家们发明出了对抗痴恋的疫苗,格朗泰尔恐怕要当场喜极而泣。


 


爱潘妮出现在他身边。“来吧,”她说道,“你能做到的。”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在对他说话还是自言自语。“你能做到的,他们只是一群书呆子。最糟糕又能发生什么呢?”


 


他依旧不确定她指的是谁,但这并不妨碍他做出回答:“你或我过于政治不正确,以至于让他们拿铁叉把我们赶了出去,于是我们只能缩在停车场里吃午餐了。”


 


“百分之六十的概率吧。”爱潘妮说,“不能再少了。”


 


“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的天,你都已经做到过了,还怕什么啊。”她说,拽了把他的胳膊。不过说真的,格朗泰尔觉得他实在需要几个没这么勇敢的朋友。虽然的确,在这个节骨眼上,哪怕身边是个胆怯的懦夫能做的也只是为他让出一条走过去的路而已。‘你彻底完蛋了。’他在爱潘妮大步向前并把午餐放在那张桌子上的同时,这样想道。


 


公白飞说到一半的话戛然而止,爱潘妮走到桌子的另一头埋进椅子里,然后格朗泰尔谨慎地坐到了她对面的位置。安灼拉抬头看向格朗泰尔,后者刚说了声“嘿”——用一种或许是他在周日晚上反复练习过才达到的,自然又随意的语调。


 


“嘿。”安灼拉说。


 


爱潘妮坐直身子,沉默地从午餐包里拿出一只叉子,看她紧绷的肩膀和表情却活像是手里捏了把弹簧刀。热安略微拉开了距离,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安灼拉露出了“拜托解决一下”或者“这都怪你”的表情,于是格朗泰尔耸了耸肩。


 


“嘿伙计们,这是爱潘妮。”他说,“她的爱好是小马和在所有电子游戏上虐爆我。绝对的屠杀。太丑恶了。”


 


爱潘妮没有笑,但低语了一声:“确实。”


 


“爱潘妮,这是热安。他就是那个上礼拜差点把克拉克先生吓尿了的人,简直太妙了。这是米切什塔,她有时吹黑管,然后随时都很牛逼。这是古费拉克——”


 


“我们见过。”古费拉克友善地笑道,“在一号剧院,对吧?”


 


这回轮到格朗泰尔向爱潘妮投去迷惑的眼神了。在长达两年的西语课对话练习里,他从未听到爱潘妮单调死板的念法里听到一点感情。他根本无法想象她站在舞台上的样子。


 


“我那会在寻找自我。”她面无表情地解释,然而这在马吕斯插话进来之后显得更古怪了。


 


“对,还记得我和你和古费和公白飞一起的那次吗?”他抓了抓自己的鼻子,“你和公白飞演了个小品,叫什么来着,奥斯卡·王尔德关于诚实的那出戏——”


 


“《不可儿戏⑤》。”公白飞和爱潘妮异口同声地答道,他们的眼神交汇了一瞬间,继而公白飞咳了一下转向马吕斯,“那本德国书里都讲了些什么,我有点忘了——”同时爱潘妮认认真真地打开了她另外一部分的午饭。她没花费很久,鉴于里头只有一颗加油站卖的水煮蛋和六个锡纸泡菜卷。在爱潘妮的标准下,这就是最正常的一餐了,但格朗泰尔也怪不得其他人觉得不知所措。


 


“所以,”格朗泰尔开口,试图以此开个玩笑活跃气氛,“我觉得你大概很喜欢吃泡菜咯。”


 


她看了他一眼。“还行。”她回答,以一种绝对不想要更多追问的口气。


 


格朗泰尔和爱潘妮是在两年半以前认识的,她那时和一些把格朗泰尔当小吉祥物的高年级生关系不错。他们肯带着他一起玩的原因是,他想玩,而且总能有闲钱买点吃的或者酒精或者小包装的他后来才知道是劣质大麻的玩意儿。爱潘妮则不一样,他们喜欢她。只要她愿意就能变得很有魅力,他不确定她为什么选择此时表现出这样的形象,但也许她选择的时机总是更对一点。


 


他现在满脑子只是整张桌子都安静得可怕,他们迫切需要岔开话题,什么话题都行。不幸的是,他只能想到一个。于是他转向安灼拉,用他能做到的最欢快的语气说道:“你的早晨后来过得怎么样,软糖指头*?”


(*gummytoes)


 


“‘软糖指头’”热安开了口,挑起眉毛。


 


“我们目前的状态是,给对方起各种奇奇怪怪的爱称。”格朗泰尔严肃地说。“对不对,甜鼻头*?”他补了一句,然后在安灼拉叫停之前把下颌搁在了对方的肩膀上。作为一个用来打岔的话头,它还是获得了相当振奋人心的胜利的。或许振奋过头了,因为当安灼拉侧过头的时候,他们的面颊靠得实在太近,以至于格朗泰尔直接失去了好好说话的能力。在这一刻,他脑袋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这景象确确实实地太适合接吻了,确确实实地没有任何理由阻挡他无限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然后——


(*sweetnose)


 


“我的状态是看着他傻乎乎地卖弄自己。”安灼拉说道,语气轻松愉快,真正地含着笑意。格朗泰尔无法直视他的眼睛,也无法组织好自己的语言,于是他只好把视线投向其他人然后小声开口。


 


“我们达成一致了。现在我要洗心革面了。”


 


“谢天谢地。”爱潘妮说,用叉子戳进另一只泡菜卷。格朗泰尔松了口气,因为假如她愿意开始损


她了,证明她至少已经开始放松下来了,这地狱似的尴尬气氛终于结束了。


 


“嘿,”他抗议道,做出一副很愤慨的样子,“我以为你们女人更喜欢呢,你知道,那种自然的味道,别告诉我一直以来培养的‘男人味’都是做了无用功——”


 


他的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好吧,显然,他想,低头看了看桌子底下。是安灼拉踹了他一脚。格朗泰尔赶紧把下颌挪开来然后转而去吃他的三明治——就算是安灼拉也没办法对他吃东西这件事指手画脚。


 


“嘿,”米切什塔开了口,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个不好的开始,惴惴不安地保持了沉默,“抱歉,我只是——我想问一下——”她的眼神落在爱潘妮身上,然后无数的危险声音在格朗泰尔脑中聒噪起来,“——你的裙子是哪里买的?”


 


爱潘妮盯着她。“呃,是我做的。”她说,有些犹豫,以至于这险些成了疑问句。格朗泰尔难以通过她的表情看出她在想什么,但这绝对不是她用来开玩笑的语气,以及哇哦,他今天真是知道了不少新鲜事。


 


“真的吗?”米切什塔说。


 


爱潘妮点了头。


 


“好的,”米切什塔似乎欲言又止,“好的,爱潘妮。拜托了,看在上帝的面子上,告诉我你看《天桥骄子⑥》。因为珂赛特的爸爸不让她看,巴阿雷又坚持他只是讽刺性质地看两眼,所以我真的要疯了,根本没处说那最后一个挑战——”


 


“哦我的天我知道!”爱潘妮叫起来,真的是叫起来,“去他妈的垃圾裁判——”


 


“真的太蠢了,你明明知道他们还留着他就为了他的那堆垃圾——”米切什塔红光满面,像是坠入爱河,而爱潘妮挥舞着她的叉子。


 


“好吧,而那次淘汰真的是太惨了——”


 


“完完全全地。”米切什塔严正地回答,“完完全全。”她转向自己的左侧。“热安,跟我换个座。”她命令道,“爱潘妮和我有要事相谈。”热安对她眨了眨眼,可能更多是本能地忧郁而非真不愿意动窝。“要事。”米切什塔重复道,握住了爱潘妮的手。


 


“朋友们,这可真是太浪漫了。”格朗泰尔道。


 


“闭上你的臭嘴,格朗泰尔。”爱潘妮轻快地说。她向米切什塔歪了歪头,直视过去:“还有那些图案!我们一定要好好说说那些图案——”


 


“快坐到桌子这头来,热安。”古费拉克急切道,“这里可好玩了,好看的人都坐这儿。”


 


格朗泰尔假装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意识到自己坐错了边。安灼拉翻了个白眼,很——好吧,没准并没有那么好笑,但也差不多。他可真是优秀的男友力,值得打个A+。


 


“嘿古费,”格朗泰尔说,“有啥新鲜事?”


 


古费拉克正在他的薄煎饼上洒着许多许多的糖浆:“明年的剧目出了,《罗密欧与朱丽叶》在秋天——”


 


“呃。”格朗泰尔说,“多么糟的故事。如果我想看青少年们的悲催人生选择,我只要在一年级的走廊上支个椅子就行了,看——”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热安、古费拉克和安灼拉都用诡异的眼神看着他。


 


“好吧,这真的很诡异。”古费拉克说。


 


格朗泰尔咽了口唾沫:“啥?”


 


“呃。”安灼拉出声。究竟是什么能让安灼拉都说不出话来?看在老天爷的份上啊,格朗泰尔到底做了什么?


 


“安灼拉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古费拉克解释道,“完完全全一模一样——”


 


“我记得他说的是‘折叠凳’?”热安说,“不过,还是,这确实是一样——”


 


“是这样,”格朗泰尔说,“我猜迟早我们总要在某件事上达成一致的。我是说从统计学角度看,这是必然发生的。”


 


“而不是因为你们在交往了吗。”热安出言。


 


古费拉克笑了:“这太可爱了,这几乎就像是你们共享了某种浪漫又私密的仇恨——”


 


“不,拜托。”格朗泰尔道,“这他妈根本是常识好吗。”


 


“等等,什么常识?”爱潘妮把自己从跟米切什塔的深情对视或者什么别的里头拔出来,“这个词居然会发生在你身上吗?你试过一边开车一边刮胡子。你能把‘快节奏的生活’听成‘凡士林的生活’*。你用烤面包机做过培根。”


*You thought ‘Life in the Fast Lane’ was ‘Life in the Vaseline.’ 


 


他们俩此刻都很亢奋,但并不意味着其他人也在同一频道上。“我可不记得你试过阻止我。”于是他选择了这样回答。


 


爱潘妮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膀:“只是恶趣味的好奇心而已。”她又转过去对着米切什塔了。“长话短说,他把烤面包机给烧了,还想用橘子汁把油烧起来的火熄灭掉,我猜那些残骸现在还藏在他房间里的某一处。无论如何,格朗泰尔,你他妈的到底哪有常识了?”


 


“我喜欢她。”米切什塔开了口,与她击个拳和翻个白眼的想法同时冒了出来。


 


“《罗密欧与朱丽叶》——”安灼拉开口。


 


“——都是幼稚的傻子。”格朗泰尔对他笑了,因为这看上去就像是一对真正的情侣做的事,一个替另一个人说完他剩下的半句话。安灼拉对此报以一个微笑。这不至于像真的一样美妙,但——这也不算糟糕。格朗泰尔移开视线。


 


“好吧。”爱潘妮,“好吧是的,我想这有点——甜蜜或者什么,但也全都是瞎扯,我们为什么甚至在议论这个——”


 


“那并不是瞎扯。”公白飞从桌子的另一头说道,所有人都转头去看向他。“那不是。”他重复道,不太自在地握着叉子,“只是被误解了。”


 


“好吧,天才,”格朗泰尔说,“你会怎么理解它呢?”


 


米切什塔喝了一口她的水。“恭喜你,格朗泰尔,你把大魔王给放出来了。”她在公白飞坐直身子准备开始发言的时候喃喃道。


 


“那么,首先,我们不能把这单纯地认为是一个爱情故事——”


 


“它不是个爱情故事吗?”马吕斯说道。仔细想想,这人确实是那种能在每首歌和每部电影和每一张节日卡片和每一段薄荷糖广告里,都看见自己心爱女孩倩影的家伙。马吕斯这人,甚至可能自动在他眼中的版本里给朱丽叶的脸粘上了珂赛特的照片。马吕斯这人,没准要抓着它按在自己的胸口,然后在深夜里悄悄哭泣——


 


马吕斯这人,是极少一部分还愿意在公共场合和他讲话的人之一。马吕斯这个人,并不对政治极其敏感,只是追随着珂赛特参与了ABC的第一次集会,就像是嗅着派饼的香气一路飘去的卡通人物一样,却依然参与其中并和其余的每一个人共患难——可是为什么呢?他和格朗泰尔鲜少交流,但无论如何这人也总在这里。


 


马吕斯,这个人,也还不错。


 


所以比起因公白飞那张臭脸笑掉大牙,格朗泰尔决定贱兮兮地搅一会儿浑水。


 


“朋友你说的有道理。我愿意花大钱听你怎么把这说成个大团圆喜剧或者音乐剧或者,比如,一部坚忍的复仇题材惊悚片——”


 


“而是一部坚忍的复仇题材惊悚片。”公白飞说道,点了点头就好像这真的是个好点子。他或许不会相信格朗泰尔是个正经人,但他仍然愿意为格朗泰尔的思考模式给予褒奖。他真好。“罗密欧与朱丽叶都算不上是模范爱人——罗密欧在这部戏的开始正爱着别人,你们认为莎士比亚是随手这么设置的吗?”


 


“行吧。”艾潘妮开口,她的声音似乎显得有点过大了,“就直说莎士比亚干了啥好吗,公白飞?”


 


格朗泰尔觉得自己好像从未见过公白飞如此失落的表情。他不太自在地笑了一下,扶了扶眼镜然后沿着桌子扫了一眼。


 


爱潘妮没有转移注意力:“我没开玩笑。拜托,告诉我们他是怎么想的。”


 


对于一个普通的旁观者来说,她看起来大概是生气了。格朗泰尔认为自己还算足够了解她,所以看出情况要更复杂一点。她的下巴挑衅似的扬起,手中却无意识地把纸巾捏成一团。他希望他能把这告诉公白飞,毕竟后者看上去确实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下去。


 


继而他想起来——对啊,他可以直接说啊。


 


“来来来,公白飞。”格朗泰尔说,此刻他都不用怎么假装也真的挺好奇的,“如果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解开莎士比亚暗藏的秘密,那就是你了。还记得你二年级时发明的那门语言吗?”


 


“格米利语*。”公白飞回答。


*Gormlish


 


格朗泰尔笑了:“还一整个礼拜都只说这个格米利语,简直太不可思议了。老师不得不把他送到学校心理老师那里去,觉得这可能是某种‘危险讯号’——”


 


“什么的讯号?”安灼拉问道,手掌覆在了格朗泰尔搁在桌面的手上。这个动作来自于一个三十秒之前还暴力对待了格朗泰尔的胫骨的家伙。安灼拉的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格朗泰尔的掌心,以及拜托,格朗泰尔完全可以行使自己一脚踹回去的权利,他该这么做。


 


当然,他没有这样做。


 


“呃,谁知道呢?”格朗泰尔续道,“成立一个新国家吗?我猜是某种危险讯号啦,只是就,像是‘救命,我有一个二年级学生不该承受的智慧!’”


 


“他们怎么让你重新开始说英语的?”安灼拉问道。


 


“森普利斯医生。”公白飞说。


 


“哦天,我恨她。”格朗泰尔下意识地说了出来,“什么样的学校心理老师会不在办公室里放糖?”


 


马吕斯皱了眉:“等等,你为什么去找森普利斯医生?”


 


“显而易见,是为了找糖吃啊。”他说道,“所以她对你施了什么魔法,公白飞?我猜她应该不是只直直地瞪着你看吧。”作为一个在小学工作的人,她面对孩子的耐心实在是惊人地缺乏。


 


(‘世界上还会有无数的人不喜欢你的,格朗泰尔。’她曾这么说过,‘跟你有没有努力没关系,只是人生就这么回事而已。’然后即使已经过了很久了,他也能回忆起当时的想法:‘这个现实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实在是太残酷了。’)


 


公白飞有些怀念地笑了:“她让我教她怎么说格米利语。我尝试了,你知道,用一种沉浸式的教学方法,但后来她对语法有点疑问,可这个光用比划解释起来有点复杂——”


 


“公白飞,他们为什么从没想过让你跳个级呢?”古费拉克说,“我觉得一个单纯为了好玩而发明出一门语言的孩子完全能接受这个。”


 


格朗泰尔得一再提醒自己这话并不是在针对他的事。古费拉克从来不知道格朗泰尔小时候的那些英雄事迹——他中学之前都在另一个区里读书。


 


天啊,他都能感受到公白飞在努力不把视线投向他了。这让他觉得像是闻到什么糟糕气味一样本能地反感。


 


“我那时还不够成熟。”公白飞解释道,但这说法十足荒谬,因为公白飞毫无疑问肯定从他拿到第一笔零用钱开始就为养老金打算了,“我做了——我那时确实可以选。”格朗泰尔不知道这回事,但他并不意外。“我们中的五六个都有机会。”公白飞低声补充,“在三年级的末尾,他们告诉我们如果愿意的话可以直接跳到五年级。”


 


格朗泰尔想起来了,那个“五年级”听上去就像是遥远的不可思议魔法世界。几乎算是大人的世界了。他是唯一一个决定跳级的,同时这也让他觉得自己相当不同凡响。


 


公白飞耸了耸肩:“我父母和我坐下来好好聊了聊。当然,最终是我做的选择。但他们说的话起了决定性作用,长远看来,我的心理健康要重要得多。我是说,我依然需要学会如何跟我一个年纪的孩子交流。”


 


格朗泰尔倒不是彻底僵住了或者怎么样,但又着实有一秒钟呼吸都停滞下来——这可能是由于,安灼拉像是为了宽慰他似的紧了紧手指。但转念一想却完全说不通。又没人能看得见,所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当他终于敢扭过头去的时候,安灼拉已经转向公白飞,开了口。


 


“用英语吗?”他的声音十足放松。


 


格朗泰尔可以理解——没人能在长时间握着另一只手的时候还能保持一动不动的。至少他不这么认为。这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还没给我们讲《罗密欧与朱丽叶》呢。”爱潘妮说道,一边把她吃剩的包装锡纸(包装)团成一团。


 


公白飞看向她:“呃,你真的想知道吗?”


 


“我已经问你第三遍了。”她语气平淡地说道。


 


“这对爱潘妮来说就是‘是的请,这位好先生,如果你真的这么友善的话’了。”格朗泰尔插嘴道,即使他不太确定这对不对。要么他说的是对的于是她也不会介意,要么她就是故意挑事然后活该被这么说。


 


但她并没有反驳,只是把揉成一团的锡纸丢进自己的午餐包里:“天啊,我怎么会和你做朋友。”


 


“我不知道。”格朗泰尔道,“我一直觉得你是在利用我呢。”


 


“对,就是为了用你的电脑。”她咬了一口水煮蛋。


 


“那台用了五年,音响还坏了的电脑吗?”安灼拉说。


 


热安罕见地以一种夸张的方式扬起了他的眉毛:“噢,你去过他的房间了?”


 


“嘿,嘿。”格朗泰尔试图把声音高过古费拉克和米切什塔的笑声,“你又不知道!没准我们就是在车库门口向对方描述了一晚上自己的电脑呢。没准我们就是这么干的。”


 


“他的床罩是蓝色的,书柜上还贴着星座贴纸。”安灼拉继续说,他应该知道这么讲只会让他们起哄得更厉害。好吧可能他真的知道,因为在古费拉克用暗讽接话以后,他低下头去笑了。


 


“啊真棒。”爱潘妮说,“有没有人发现我们依然没他妈的在说《罗密欧与朱丽叶》吗?”


 


米切什塔拍了拍手:“公白飞,文学大魔王,开始你的表演!”


 


 


 


格朗泰尔过去认为公白飞定然会长成一个使听者神志不清的老教授,但他现在觉得不够准确——因为公白飞已经成为一个使听者神志不清的老教授了,只是不幸被困在了高中生的躯壳里。如果你仔细听的话,甚至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到刻板的领结和粗花呢夹克的味道。


 


不过老实说,格朗泰尔也只用了一半的脑子在听他说话。另外的一半都被用来感受安灼拉的拇指从他掌上扫过的、几乎使他悬在生命线上晃荡的摩挲。就像是他所有的神经都迁移到了掌心里,身体中的每一个细胞都倚靠安灼拉而生,像趋光的植物。


 


格朗泰尔狠狠地要求自己清醒过来,然后继续聆听公白飞的讲说。“——不在于他们没能终成眷属,”他说到这儿,拿起一根芹菜在空气中挥了两下,“悲剧在于他们只是普通的孩子,却诞生在仇恨的血液之中,甚至没有人来拯救他们。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呢,格朗泰尔?他们为什么会死?”


 


格朗泰尔眨了眨眼睛,没准备好被突然点名。这可真的像是在上课了。“无敌糟糕的沟通技巧?”他大胆回答,但公白飞直接无视了这句话。


 


“但他们又有什么罪呢?你可以说他们很烦,你可以说他们过分浮夸而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但上帝啊,朱丽叶才十三岁——”


 


“可那在古代不就相当于,就,大概她已经算是四十岁的老姑娘了吗?”爱潘妮发问。


 


“不。”公白飞答道,“事实上,并非如此。即使是在莎士比亚时期,十三岁对于婚姻来说也依然是个太早的年纪。”他把那根芹菜指向安灼拉和米切什塔的方向:“是朱丽叶做了什么错事吗?是了,就像你们先前说过的,没准是不该在半夜跟院子里鬼鬼祟祟的陌生人调情吧。很有道理。但这也不意味着她就该死。”


 


“没人说她该死。”安灼拉开口。


 


“认真的,”格朗泰尔说,“我们又没拿着铁叉在她后面追着跑,我们只是说——”


 


“你们说那是他们的错。”公白飞半途插话,格朗泰尔思考着这是意味着他确实会随口打断人,还是说这是他文学大魔王——类似于一个有着无比文学热情的无敌浩克——的天性爆发了,“但他们还是孩子。他们还是年轻的傻孩子呢,就会做一些年轻的傻孩子们会做的事。他们偷溜出去,他们对父母撒谎——”


 


“他们和父辈不共戴天的仇敌坠入情网,”格朗泰尔适时补充,“只因为大概二十分钟的相处。在一个派对上。”


 


公白飞放下了他的芹菜并摸了摸自己眼镜底下的鼻梁:“可你敢说这世上,还有比爱上一个自知绝不该爱的人更真切的体会吗?”


 


格朗泰尔没有回答,比起这个他更想缩起肩膀假装不存在,假装消失,以光速溜到最近的阴暗角落里躲进去假装一只蜷缩起来的蟑螂。


 


幸运的是,没人注意到他的胡话突然就转为哑口无言,因为公白飞由于这小讲座说得太久而咳嗽起来。安灼拉终于放开了他的手,把冰茶在桌面上滑过去。而公白飞只是低头看着它,皱着眉,像是刚刚想起里头装的是什么液体。


 


“那是用来喝的。”古费拉克说。他模仿某种动作似的敲了敲瓶子,这动作只能看起来超级色情,但格朗泰尔对着这个关于口活的笑话也没法畅快地笑出来。鉴于爱潘妮和米切什塔窃笑的样子,他猜她们大概正在兴头上。


 


安灼拉拿起了他的三明治,继而又放了下来。他不太习惯用手拿着吃。


 


无论如何,还是问题不大,不用慌。


 


格朗泰尔用指尖敲着桌面,试图左右看看找个谁聊聊天。公白飞、古费拉克和马吕斯已经开始讨论基础函数了。格朗泰尔是肯为永远不必再听“余弦”这两个字付上十五刀的人。


 


“热安,我的朋友。”格朗泰尔说,“你准备好今天的留堂了吗?”


 


“什么,心理准备吗?”热安说道,“当然,我看过《早餐俱乐部⑦》的。”


 


“很好。”格朗泰尔说,“太棒了,是的。完全就像是《早餐俱乐部》里面那样。”


 


“少点舞蹈。”安灼拉补充。


 


“就少一点点。”格朗泰尔说道。安灼拉给了他一个短促的微笑,温暖又私人,像是故意说了句只有他们俩才懂的笑话。格朗泰尔不该为他连这都能做得那么好而惊讶太久,安灼拉做什么都很好——他就是这样的。


 


热安在他俩之间来回看了看:“嘿,看来有点情况啊。你俩难道不是在课后留堂时认识的吗?简直就像——”


 


“热安,别再多说一个字儿了,我敢肯定你这个比喻肯定与现实离题万里。”格朗泰尔警告道,“以及你要是这么伤害了我,我今天就不给你揭露黑幕了。”


 


“压根就没什么黑幕。”安灼拉说,“你在桌子跟前坐一个钟头,不许说话。他们会收你手机,等结束了再还回来。是这个学校‘应该管束学生’心态的完美缩影。”


 


“千万不要爱上一个烦人的金发小孩。”格朗泰尔说道,因为他觉得这么说能招来笑声。


 


但热安只是挠了挠鼻头说:“好,好。”


 


“你今晚还会送我回家,是不是?”安灼拉问道。


 


安灼拉的眼神略带锋锐,格朗泰尔骤然地意识到这恐怕代表着“我们得谈谈,主要谈谈你搞糟的一切”。多有意思。


 


“我想留堂结束之后我就没事了,如果你可以接受某人迟到一个小时,打断你的集会——”


 


“这算什么问题。”安灼拉说,“你又不像是会在乎这些的人。”他在句尾放柔了语气,玩笑似的用肘杵了杵他。


 


格朗泰尔太过于专注于他的动作,以至于呆滞了半秒后才开始反驳:“嘿,我有的时候真的在听好吗!”


 


“是吗?”安灼拉说,“那告诉我——上次集会的主题是什么'?”


 


“让世界变成一个更好的地方。”格朗泰尔说,一脸最苦大仇深的模样。安灼拉考虑到周边的气氛后迅速地回归角色,假做出一副被逗乐、流露出爱意的表情。他大概还费力气挪了一块肌肉好让自己别翻出个白眼来。他活该。


 


“你们俩真恶心。”热安对他们说,“我这么说,是因为你们就要引起我的呕反射了。”米切什塔闻声转头看向这边。“噢,嘿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突然反应过来,抬起手势试图虚弱地阻挡窃窃私语间“看她说啥来着”的浪潮。格朗泰尔笑了。他会思念这些孩子们的。


 


 


在格朗泰尔走进消费经济教室里的时候,巴阿雷把脚抬到了他面前的桌子上。“格朗泰尔!”他喊道,“到我办公室来一下。”他用一只靴跟敲了敲书桌的桌面,然后把脚放回到地板上。


 


格朗泰尔坐了下来,巴阿雷凑过去把他的耳机线扯起,从而将那只MP3拽出来晃荡到自己手里。


 


“你都有点啥?”他这么问,其实手下已经在翻格朗泰尔的歌单了。他自己哼了一声,然后略带惊奇地半是笑了起来。“哇哦,”巴阿雷说,“你喜欢的某些歌真的很屎。”


 


“呃。”格朗泰尔出声。


 


“不,不。”巴阿雷摇了摇头道,“这又没什么不对的,我喜欢无数的狗屎乐队。有些时候你确实需要点又好又屎的歌,对吧?况且,你还真的有点正经东西在里头。”他依然在翻着——然后有什么让他吸了一口十足惊讶的气:“比正经还强。嘿,如果我给你个单子列出我喜欢的,你能把它们刻个盘给我吗?”


 


“也许?”格朗泰尔答道。


 


巴阿雷从笔记本上扯了张纸然后抓了支笔:“酷。哦对了,若李下个周末要办个电影之夜。”


 


“感谢预警。”格朗泰尔说道,“不过,为什么你要给我预警?”


 


“对,抱歉,忘了前提了。因为你必须得去,这没得说。就,假如你周六有个手术也给我取消掉。”


 


“很重要的电影?”格朗泰尔猜道,看着巴阿雷仍在单手划着他的MP3歌曲列表。


 


“不。”巴阿雷说,“是他最喜欢的节目的第一季。”


 


“一整季吗?我们要坐一圈然后看完整整二十集?”


 


“十三,我记得是。它中途就被砍了。”


 


“这可没法让我对这个节目提起信心。”格朗泰尔说。


 


巴阿雷耸了耸肩。“也许不吧。”他说,一边还在写着他的愿望清单,头都没抬。“但你欠他的。”巴阿雷补充道。


 


格朗泰尔都不确定他有没有和若李说过话,感觉没有什么犯错的机会:“怎么说?”


 


“你鸽了他的生日派对,像个小孩似的。”巴阿雷说。


 


“他根本没有真的想让我去。”格朗泰尔驳道,“他只是——礼貌一下或者什么的。”


 


这倒是让巴阿雷从屏幕前抬起脑袋:“你怎么得出这结论的?”


 


巴阿雷是个不好糊弄的人,可能因为他练摔跤。“他没理由喜欢我。”


 


“若李不需要理由。”巴阿雷语气轻快,“若李就是这样的。一个喜欢所有人的家伙。只要你不是个人渣,那就是值得珍惜的朋友。”


 


“我也算一个?”格朗泰尔说,“真是好消息。”


 


“呃,”巴阿雷出声,把MP3和他的清单一块递过去,“你知道,为什么不呢?”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都是巴阿雷乱七八糟的字迹。格朗泰尔点开各个风格的专辑和音轨,试图找出他想要的是什么。这快要搞晕他了。“你选了我那些屎的歌还是好的歌?”


 


“两者皆有。”巴阿雷对他说,“我是折中主义者。”


 


“你是个贪心的家伙。”格朗泰尔说,“这里头大概写了四十首了。”巴阿雷眨了眨他可怜兮兮的狗狗眼,于是格朗泰尔叹了口气。但他也没兴趣花一个钟头给巴阿雷刻光盘,但没准他能花几块钱让加弗洛什来做。又没准加弗洛什能在巴阿雷的选择里找到点规律,或者它们就是用来搞晕他的脑袋的。“行吧。”他说,“今晚可能不行,但这周能给你。”


 


巴阿雷点了头:“好嘞。”


 


“伙计,你怎么比其他摔跤队的家伙酷那么多?”格朗泰尔开玩笑地说道,却让巴阿雷抬起了凌厉的眼神。


 


“为什么这么说,他们对你很糟糕?”


 


格朗泰尔又耸了耸肩膀。他不是来地图炮全世界的高中生运动员的:“不——我是说,你知道。和别人一样糟糕而已。”


 


“操,伙计。”巴阿雷开口,他对着桌面沉思了一刻,“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是因为什么退出摔跤队的?”


 


“你退出了?”


 


“退了,被踹了,随便怎么讲。”巴阿雷摊手道,“因为有个人,一个高年级的,他很不爽教练在我身上投入过多的注意力。于是他就开始努力找各种不痛快,说什么‘他打赢了只是因为他用了功夫’或者什么的,还叫我成龙,我只能说‘嘿傻叉,他是中国人但我是韩国人’于是他就‘有啥不一样的吗’,我说‘呃对啊,你有本事在韩国也这么说’于是他就开始说‘中国佬中国佬’——然后我揍了他。”


 


他把那副嘴脸学得很像。“非常美国地。你知道,摔跤手本该能体会到打架的乐趣的,但是他不。他只是捂着自己的脸,然后一直说‘你居然打我!’就,兄弟,我知道啊。我瞅见了也。然后教练说如果我想继续留在队里就要写个,那种,表达歉意的信。但是那个种族主义的哭包小孩就不用写。最后我的信被认为过于嘲讽而无法起到道歉的功能,所以就这样了。”


 


“你其实就是因为打架被踹出队了。”格朗泰尔说。


 


“好吧是的。”巴阿雷笑了,“你那么说呢,这件事听上去就非常朋克了。”


 


“靠。”格朗泰尔不得不摇了头,“如果现在可以的话,我真想立刻请你喝一杯。”


 


“我会准备好能放几个小时的音响,放你的那些好歌助兴。”巴阿雷说。


 


“或者至少,一包超级随便又奇怪的小东西也行。”


 


巴阿雷耸了肩:“我还能说什么呢,朋友?‘我已经长大了,我该融入集体了’吗。想不想要个超级球?”


 


“哈?”


 


“一个超级球。”巴阿雷拉开了他的书包然后指了指里头。


 


“好啊。”格朗泰尔说,从上往下看进去。巴阿雷的书包里就没什么书——以及他看到,底下有个25美分大小的橡胶球。“呃,我有没有问过你为什么——”


 


“去他妈的集体吧。”巴阿雷说。


 


 


格朗泰尔,显然,很难被相信是个握着会弹的东西还能不搞事的人。克拉克先生在世界神话课的头四十五秒就扬言要没收了那个小玩意,然而那也只是个空头威胁而已。于是格朗泰尔就开始测试——自己能多少次赶在克拉克先生强制阻止之前,把弹力球往天花板上扔再从地板上捡回来,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不过这很快就不好进行了,因为所有孩子在盯着它看过一段时间之后,都会觉得这很逗乐。


 


热安有些不安地看了他一眼,做口型说也许该停下了?格朗泰尔知道他总比自己的自控力要可信得多——于是他和这球说了拜拜一小时后见,然后把它丢进了热安的书桌里。


 


热安依然坐在了艾迪原先的座位上,而艾迪则相当夸张地瘫坐在教室另一边的某个位置里。格朗泰尔想着巴阿雷把他穿着靴子的脚从桌上拿下去的样子,然后突然想知道自己每堂课上的ABC成员都坐到了他身边,是不是个巧合。


 


再说一遍,珂赛特从年初就坐在那个位置,所以那可能是这一长期骗局的开头了。


 


“所以,”他在铃响时这么说,“准备好面对道德改造了吗?”


 


“当然。”热安挎上了他的包——看上去很艰难,鉴于他大半个柜子都挤得要死。他整个身子都朝左边歪了一下。


 


“留堂兄弟。”格朗泰尔说道。他突然有冲动去伸胳膊扶住热安,但没准这种拥抱似的动作不适合用于某个没和他假装情侣的人。“想试试越狱吗?用叉子挖个逃生通道出来?用大幅海报盖住墙上的洞?”


 


“不了。”热安说,“我要感受真正的坚韧不拔然后写进我的创作里。走出来时面容更苍白些,更睿智些,只在眼神中更死去了一些。出版一本关于自由的诗集。”


 


这是个诡异的时刻,当他们走进这个格朗泰尔早就习惯下意识走向后排的教室,而后排已经不是他的盟友了。热安直接坐在了皮特森女士的正前方。他把书包放下然后拿出第一本书,继而是另一本。那本破烂的平装书被丢在他自己的桌上,图书馆借的书却突出一部分向着格朗泰尔的方向。


 


格朗泰尔大概愣了五秒,他原本想在这时候开个关于母亲带着蜡笔和玩具来转移多动小孩注意力的笑话,但他没有。那可是一本维尔弗莱德·欧文⑧的传记。格朗泰尔拿过了这本书。


 


因为这些,这次留堂还不算差。热安呆在这儿,从某种意义上来看相当荒谬,因为他可以算是最不该被如此惩罚的人了。一旦他开始阅读,就不再介意周围都在发生什么。此刻他恐怕还没有睡梦中的格朗泰尔清醒。


 


 


但是要在会议开始后一个小时才溜进会议室还是很尴尬的,而且没什么化解的方法。ABC们正处于某个激烈的辩论之中,而每个人都在热安和格朗泰尔溜进来的时候看了过去。安灼拉不悦地蹙起了眉头,鉴于事实上他才是第一个建议他们这么做的人,这显得有点滑稽。


 


整整六十分钟,格朗泰尔都在地狱般的忐忑不安边缘试探。他无法阻止自己在走到熟悉的座位上时给安灼拉一个飞吻。这么做真的很蠢,还是一种无害的自虐方法——像是戳戳淤青的伤处或者闻闻你知道已经坏掉的食物——然而安灼拉却只是默默地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局促表情。这逗乐了古费拉克,他捶了一下安灼拉的手臂。


 


“回到我们手头的问题上来。”安灼拉出声,音量盖过了米切什塔的窃笑,然后再次将目光坚定地投回进笔记本里,这集会也再次变得无聊起来。


 


格朗泰尔实在读不下去,开始手痒了。他摸索了一圈找到一张消费经济的学案,然后开始在背面画画——脑子里并没有一个特定的形象,也只是在乱画而已。他画了棵造型诡异的树,试图测试它看上去眼不眼熟。并不,但它还算使人舒心——线条挤做一团,树枝向上延伸着,根须组织却紧紧扎进地下。这棵树完成后,他又描绘了另一组根系并连通向另一棵树,另一团全无希望的枝杈指向天空。


 


“嘿。”


 


格朗泰尔落了笔,狠狠地画下一道划开那张纸。他抬起眼睛。房间现在全空了,一定是集会结束了。安灼拉正俯视着那些纠缠在一起的树木枝条,而格朗泰尔正用尽全身的自控力不去用手捂住那玩意。男朋友们大概是不会把自己奇怪又糟糕的涂鸦遮起来不给彼此看的。他们又沉默了许久,安灼拉什么都没说。格朗泰尔感觉自己正在被分析研究,被解剖切割,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的蝴蝶。还没那么好看。一只蛾子还没准。他清了清嗓子。


 


“如果你想要我送你回家的话,我的车在外面。”格朗泰尔说。


 


安灼拉蹙着眉正打算开口,幸运的是,若李此刻突然在门边出了声。


 


“嘿格朗泰尔!周六想不想来我家?我们要一起看人类历史上最棒的节目。”


 


“当然!你是说那个被砍了的——”他真这么说了,因为格朗泰尔打心眼里总是有点混蛋的。


 


若李浮夸地攥住了自己的胸口,然后转身出了走廊。


 


安灼拉摸了摸鼻梁然后叹息道:“我们能不能在你的车里谈谈?”


 


“你确实知道这屋子里没有窃听器,对不对?”格朗泰尔说,“我没有伤你心的意思,但我猜你的青少年正义粉丝俱乐部还是没有CIA厉害。”


 


安灼拉看了他一眼。不是那种格朗泰尔都快看习惯了的假笑,而是货真价实写着“为什么我要跟你浪费我的人生”的表情。


 


这回轮到格朗泰尔叹息了:“我们走吧。”


 


 


 


“你能不能就——”安灼拉正说着,格朗泰尔看都没看他就启动了车子,但他能听出对方声音里的疲倦,想象他不耐地靠着窗子的模样,“——对这些事上点心。”


 


格朗泰尔差点就没忍住笑,不过还是努力地憋回胸膛里化作一个咳嗽。他不太确定他有没有可能深入思考这一团乱麻,毕竟这会儿,他的神经元已经在大脑灰质里满满地植入了安灼拉的脸。


 


“有人死了然后你想到警察呗。”他咕哝道,然后安灼拉不爽地把脑袋靠在了玻璃上。这古怪地像是一个年轻人的动作。有那么两秒钟,他似乎和任何一个这星球上最正常的高中生都是一样的。


 


“为什么你要答应若李的邀请?”安灼拉绝望地说,“你确实意识到这可能持续一整天,对吧?即使不算广告,一小时的节目放半季怎么也要有九个小时——”


 


“谢了,兄弟。”格朗泰尔说,“虽然我数学不好,但是也知道十三是个‘大数’。我知道我答应了个啥。”


 


“所以有整整九个小时我们得——”


 


我们。格朗泰尔猛地在红灯前踩下刹车,他们都向前扑了一下。“靠。你也要去?”很难想象安灼拉放松娱乐的样子,他甚至从未想过这样的可能性。但显然若李会邀请他,而且显然即使安灼拉对于大多形式的娱乐都深深报以审视态度,对待朋友时也总会软化些。


 


“所以你这么做不是为了找我麻烦。”安灼拉缓缓地说。


 


格朗泰尔并不意外自己的存在就像是个惩罚,只是他不愿每天的每时每秒都用来深思这回事。


 


“操你的。”他说,“这也是我的周末啊。”他们究竟要做得多远才能放下疑窦?也许格朗泰尔应该假装感冒,被隔离比较好。


 


“那你为什么要同意?”安灼拉说,“你根本不喜欢若李。”这不是一个猜测——他的语调甚至是确切的,就像这是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就像他只是在重复格朗泰尔和他说过的某句话。


 


“呃,什么?”他和若李从没面对面直接地说过话,但是——若李有时会被格朗泰尔的笑话逗笑,而且他很好画。他总带着根拐杖走路,可当他坐下之后那在他手里就像是一根警棍了,他还会用它来戳博须埃。他很怕痒,米切什塔只是在屋子另一头动动手指头都能让他发出绝望的笑声。这太不可思议了。


 


“他邀请你去他的生日——”安灼拉开口。


 


“哦我的老天,难道我要永远活在这件事里了吗?巴阿雷对此已经强烈谴责过我了。相信我。”格朗泰尔说,“我相当后悔没去那个该死的派对。”


 


“你应该的。”安灼拉说,“那天有冰激凌蛋糕和卡拉OK机。”


 


格朗泰尔顿了一下。如果这是任何一个别人,他想,这都能被看作只是个温和的玩笑,可这是安灼拉,所以他开始不确定了。他花了些功夫好解读他的意思,以至于过了几秒钟才抓到重点。


 


“等等,”格朗泰尔说,“别告诉我你唱K——”


 


“我猜你永远不会知道了。”


 


格朗泰尔正要拐个弯,所以他斜着看了眼右边,安灼拉微微歪着的脑袋看上去正沾沾自喜。


 


“你没有描述任何细节,所以我猜其实还挺尴尬,对不?”格朗泰尔说,“这样,我现在就猜猜看。”他朝前看去,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哦,那首歌,认真的吗?那……那真是一个大胆的尝试——”


 


“操,滚开。”这几个字,从那张嘴里说出来,以一种轻快放松的语调,太令人意外以至于格朗泰尔差点开岔了道。


 


“你的词汇量升级了,领袖。”他开稳了车之后说道,“靠,我们甚至没搞起来,可我已经带坏你了。”


 


“抱歉,我还不知道你对‘操’这个字有专利权。”安灼拉说。


 


“对啊。”格朗泰尔欣然接受,“那是一项不错的投资。下一部塔伦蒂诺⑨的电影出来之后,我打算买一艘火箭飞船。”他略一停顿,好像真的在考虑。“在这之后,我要雇个宇航员来飞它。”


 


“若李去过太空夏令营,”安灼拉主动说,“公白飞也去过,我记得。”他自豪地这么说,像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好像一个人有点尴尬的小众兴趣其实是个荣誉称号一样。


 


“抱歉毁了你的周末。”格朗泰尔听见自己这么说。


 


“没关系,我都已经毁了你的了。”安灼拉说。


 


周六那天,在他送走安灼拉,找到急救箱里藏着的自己的钱包之后,格朗泰尔站在走廊当中愣了一秒,将手掌覆上自己的髋部,安灼拉曾搂过的位置。


 


“没什么。”格朗泰尔说,“无论如何,好歹有免费披萨吃。”


 


“只是——对这些事上点心。”安灼拉又说了一遍。


 


格朗泰尔点了头。“知道了。”他说。他用手指敲着方向盘。“我只是觉得这很好玩——”他开了口,又迅速地噤了声。怎么说,事实上,他并不觉得这很好玩。


 


“什么。”安灼拉说。


 


“没什么。”他感到有些被刺痛,一点点轻微的不公平,但他也觉得全说出来能有什么帮助。然而,安灼拉的视线凝在他身上的时间长得有些过了,他意识到他恐怕想要一个解释。他叹息着吐出一口气:“我不敢相信我们曾经谈了他妈的那么久来达成一致,还有那,那该死的安全词,而你就直接把这一切都推翻不要当没发生过了。”


 


“你说什么呢?”这口气对于安灼拉来说就很新奇了,担忧里还掺杂着一点讨人厌的锐利。也许他还是该看看《搏击俱乐部》。也许他也有个暴力的第二人格,他们得先沟通一下对对记忆。


 


“午餐时候?”格朗泰尔试图提醒,然而并没有什么帮助,“好吧,至少告诉我你记得你踢了我——”


 


“那跟我们之前达成的一致无关。”安灼拉说,“那是——我真的得一字一句直截了当地把这话说出来吗?”


 


“最好每个字之间都要空一格。”格朗泰尔说,于是安灼拉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不悦的叹息。


 


“你大概暴露了五秒钟左右。”他说。


 


“因为我把我该死的脑袋摆在你肩膀上吗?”


 


“哦我的天,格朗泰尔,真的假的?”安灼拉呵斥道,“不,是因为你说你是直男。”


 


呃。“什么鬼?”


 


“你和爱潘妮说什么——不洗啊信息素之类的什么我记不得了,但我确定是和吸引女人有关的话。我还需要解释这有什么问题吗?说实在的,你到底是怎么搞的?”


 


于是或许只是因为今天的压力积攒得太多,或许是因为脖颈的某块肌肉太痛了又或者是因为被一个甚至连驾照都没有的家伙教训不够成熟——总之格朗泰尔就,骤然地,失去了耐心。


 


“哦我的天啊,兄弟,因为我是个双性恋!”


 


他在说出口的一瞬间就后悔了,只想把这句话拽回来然后咽下去。他用鼻子吸进来一口气,然后狠狠地用嘴呼出去。当他睁开眼时,地球仍在转动着。这一刻仍在持续。他还开着车。


 


“好吧。”安灼拉说,“我现在理解这个逻辑了。这并不不是个坏主意,但你能不能在进行之前告诉我你的想法?我是说,这东西有点复杂。从统计学角度看,你有更小的概率是——”


 


恍惚间,格朗泰尔意识到自己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在微微颤抖。“请不要再说下去了。”他说。然而安灼拉并没有住口,至少又继续了四秒钟的说教。


 


“等等,”安灼拉说,“是?”是个双性恋,而不是假装是。他很敏锐,或者只是单纯做了个对比,然后简单地得出了结论。


 


“对,我是。”格朗泰尔沉声道。


 


“你是——”


 


“对。”他嘟囔。他没看向安灼拉,他不敢确定自己敢不敢这样做。他们已经到了铁杉街的路口了。这不是他拐得最漂亮的一个弯,但这车还稳稳开在路上,他觉得就很足够骄傲自豪了。


 


“操。”安灼拉说,“这真的、真的对你相当不公平。我很抱歉。”格朗泰尔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我不该让你陷入这样的情况,这真的——我很抱歉。”即使在他状态正常的时候,倘若要对着安灼拉轻微抖颤的声线和他苍白且紧张的面色,格朗泰尔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保持理智。


 


他看上去快要吐出来了。格朗泰尔觉得他也差不多。他颤抖的手开始出汗。他吞咽了一下,吸气又呼出。


 


“面对着无数社会的不公,”安灼拉说,“在学校的社会正义俱乐部里对抗这些——我们应该支持你的。你应该支持你的。你值得——”


 


“拜托拜托拜托别再说下去了。”格朗泰尔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拜托了,就这样。”他再次吞咽了一下,即使这次显得更加艰难了一些。


 


他们沉默着抵达了安灼拉的家,依然令人震惊地平安无事。格朗泰尔开进了停车位,熄了火,把自己的脸按在方向盘上待着。


 


“呃。”安灼拉说。


 


“什么都别说。”格朗泰尔立刻说道。如果再多听到一个字,格朗泰尔可能就要——好吧,也许只是缩成一个球然后再次瑟瑟发抖而已。


 


副驾驶座上传来一声解开安全带的轻响。他又吸了口气,等待车门也发出响声。


 


然而并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他感到肘部被轻敲了一下。格朗泰尔抬起眼睛,安灼拉已经从座位上下来了,尴尬地在换挡处待着。他仔仔细细地看着格朗泰尔的脸,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格朗泰尔是一只无精打采的狮子——脆弱但依然能撕裂人类的皮肉。


 


格朗泰尔甚至不敢细想他这是为什么。“抱歉。”他说。他揉了揉眼睛,但并没有哭。“抱歉,抱歉。你肯定觉得我很傻,但事实上,我从没有大声说出过这件事。爱潘妮不算,她是自己猜出来的。”他吞咽了一下,努力看向安灼拉,努力挤出笑容,“我只对你一个人出了柜。抱歉把你扯进这个不太寻常的特殊时刻。”


 


安灼拉摇了摇头。他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不,你可以说话的。”格朗泰尔说。


 


“没事的。”安灼拉说。在肩膀上的轻拍转为了安慰的按揉。格朗泰尔真希望这感觉没有那么好,以至于他现在正努力挣扎着不沉迷其中。


 


“不,这很蠢。”他说,“我已经假装对全学校都出了柜,可我现在居然还在纠结这个?”


 


“这并不蠢。”安灼拉坚持道,“也许你试着不去想那天会好点,鉴于你不——鉴于那不是真的。”


 


“是啊。”格朗泰尔说。他盯着挡风玻璃,可事实上什么都没看到。“像这种,学校里的风波,怎么也能在我们分手之后平息下来。等我们一毕业,这件事的后续影响也就彻底消失了。”他叹息道,“但这将会一直伴随我余下的人生。一直进行这种对话,陷入这种糟透的状况里。”


 


安灼拉咳了一下。“好吧,”他说,“说实话,也许这状况还没有那么糟糕。”他轻微抿着嘴唇扬起眉毛,几乎是充满希望的。然后莫名其妙地,格朗泰尔突然就开始爆笑,笑得喘不过气来。


 


他抖得有点令人担心,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吞进去一大口空气然后肺叶都快要爆掉。安灼拉还在他身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显然不想就让他这么蒙混过去。


 


“这对你来说真的很不公平。”安灼拉又说了一遍,格朗泰尔才终于得以再次控制好自己,“如果你还没有准备好出柜,而我给你强加了你非这样做不可的感受——我很抱歉逼迫你做了这样的选择。很抱歉没能让你自己选择第一个坦白的对象。”


 


格朗泰尔摆了摆手,小心翼翼地不去碰到依然在他肩头摩挲的手。


 


“没事啦,我其实还真没什么,就,对第一次有什么幻想。”他说,而安灼拉头一回没有因这种暗喻撇嘴或挑眉或者做什么。真难得。现在呢,因为这显然好像算是个开诚布公的时刻,且格朗泰尔闭嘴的技能好像突然失效了,他继续道:“不过这确实有点逊。不是因为我告诉了你,而是,啊你知道的。”他用空闲的那只手擦了前额,因为好吧,他在冒汗,有点恶。“就像是在一个整整齐齐穿着羽绒服的家伙旁边赤身裸体。”安灼拉的手定住了,“如果我让你联想到了我的裸体,非常抱歉。”格朗泰尔笑出了声,就像是他在这对话里还不够难堪似的。


 


“这,呃。”安灼拉咳了两下,“没事。以及我不知道,这能不能好些如果——我不是非要自表,但是如果我也对你出柜,你能不能感觉平等一些?如果我们都,呃,打个比方——”他在尝试为了格朗泰尔的心理健康,给“裸体”这词找个替代说法。


 


“也许。”格朗泰尔说,“可你在柜子里吗?”


 


“我的意思是,我没有假装直男的意思,但我还没跟公白飞和古费拉克以外的人说过这个。”安灼拉叹了口气,“我的定位有些复杂。”


 


“怎么说?”格朗泰尔说,“这要从很久以前讲起吗?”


 


“那倒不至于。”安灼拉道,“不过这是个挺长的故事。”


 


安灼拉居然也会像一个普通人一样说话,有着普通的希望与恐惧与偶然想要亲吻某人的欲望。这事实令人有些头晕。


 


“你想坐回座位上去吗?”格朗泰尔提议道,“如果要一直这么蹲着,可能会抻到的。”他不知道为什么安灼拉还没意识到他这姿势有多不自在。


 


安灼拉看上去或许是有点顺从地,坐回了副驾驶的位置,而格朗泰尔正努力不为肩头的抚慰消失而发出哼声。安灼拉把头向后靠去,沉思般地盯着车顶。


 


“刚刚我说这故事很长的时候,可不是在开玩笑。”他警告道。


 


“是哦兄弟,太糟糕了我现在有个紧急会议赶着去开。”格朗泰尔状似遗憾地摇了摇头。


 


安灼拉只是挥了挥手腕权当妥协,然后平静下来。“所以,当我十三四岁的时候,看上去所有人好像都疯了。”他说,“我是说,男孩和女孩们对彼此都怪怪的,而我永远都搞不懂为什么会这样,就,两方突然不对付起来了。”


 


格朗泰尔能想象这个场景,一个小小的金发安灼拉在操场上争取两性平等的样子。“但突然班上的男生们都开始讨论起女人,用某种说实话很诡异的方式。就只是,身体部件。和哪个人没关系,就像我们都变成屠夫还是啥了似的。”


 


这就更好想象了,格朗泰尔想。他脑子里浮现起安灼拉不赞成的怒容,而这模样已经在他的现实生活中出现过足够多次了。


 


“然后它们就说,‘你怎么了,同性恋吗?’但即使对于男人,我好像也没有和他们一样抱有类似的想法。”安灼拉说。“色情片对我一点影响都没有。我是说,我能看出某个人是有魅力的。但我从未在看到某个人的时候觉得,‘噢,我想要……’”他挥了挥手,“你懂我意思。”


 


格朗泰尔没让安灼拉说完这句话,虽然他很怀疑那些春心萌动的青少年估计对他来说,是不是都跟喜剧台的角色差不多。


 


“那么,所以你是无性恋咯?”他转而这么说道。没什么好失望的,这已不是他第一次提醒自己。这并不是唯一会让他们背道而驰的原因。


 


安灼拉摇了摇头:“我是说,我这么以为,但不是。我依然还会想到性,而且这——我是说,在我抽象地这样想的时候,确确实实是和男人。继而十五岁的时候,我在原先的学校喜欢上了一个高年级学生,然后我发现我其实可以——不抽象地想象这些的——”


 


“想做些下流事情。”格朗泰尔慷慨补充,“明白。”


 


“所以整整一年我都在想,我到底是个糟糕的同性恋还是个糟糕的无性恋者。”安灼拉继续道。格朗泰尔不禁有些同情,但他的语调却始终轻松且不受影响:“后来我翻了些资料,然后发现了一个词,虽然其实是误打误撞——半性恋。”


 


“等等,”格朗泰尔说,“所以你的定位就是你通常没有操谁的想法,但一旦有了,就一定是由于某个实在的好理由吗?”这确实很有道理,他不得不承认。“恭喜你,兄弟。你已经超越大概百分之八十的垃圾青少年了。”


 


安灼拉皱起眉毛:“这又不是特异功能。”


 


“好吧是的,”格朗泰尔同意道,“这没法让你加入X-战警。不过不行,这必须得派上点用场不可。世界上最明智的吊,就在这辆车里。”


 


“这很糟糕。”安灼拉说。格朗泰尔张开嘴肯定是打算说点什么挖苦的话了,安灼拉打断了他:“不,这很糟糕。因为当我在吸引某人的时候,我根本意识不到我有这么做了。完全不能。”他自嘲地笑笑。


 


“噢,是的,没人能。”格朗泰尔说,“我是说,等到所有人都三十好几了,人们恐怕都谈过一打的恋爱了。但也不意味着他们每次都能做出最好的选择。”他叹息道,“事情就是这样的,兄弟。我们都这么烂,贼烂,像烂得快沉底的船。”


 


安灼拉按了按鼻梁:“我大概和你说得太久了点,或许因为我在这儿觉得有些安心。”


 


“深呼吸,会过去的。”格朗泰尔喃喃道。然后,他不假思索又无法自控地轻叹了一声。他人生中头一次见到安灼拉抬头时没带着那副严整的神情,只是发出一个迷糊的声响——是的,不管怎么说,这全乎是可爱的。客观上讲,这太可爱了。“哦天,”格朗泰尔说,“抱歉,我只是——在想象没准会有万里挑一的、魔法独角兽一样的好人这样对待你。”他想他已经努力不用苦涩的语调说了。“像是,有漂亮腹肌的汤姆·潘恩⑩。”


 


安灼拉发出一声更近乎于懊恼的咕哝:“我已经和你说过了——”


 


“是,是,你的爱深刻又纯洁,无所谓对方穿泳装好不好看,我懂我懂。”格朗泰尔说,“好吧,那就是拯救被困树上的小猫、教孤儿学物理的汤姆·潘恩。”


 


“我可能没有解释清楚。”安灼拉开口,并没有严格意义上地否认关于汤姆·潘恩的部分,“并不是——长成什么样子并不重要,但我需要的理由可能得更好一点。而他们和任何人一样都愚蠢又武断。”


 


“玫瑰是红的/紫罗兰是蓝的/我同意你的竞选财政改革方案/来舌吻吧。”格朗泰尔开始胡编乱造情诗。


 


“不,你看,这就是个好理由。”安灼拉道——哇哦,他终于开始自说自话了,就现在,“不,有点过了,呃。”他的脑袋再一次向后靠上靠背。“这很难描述,但是又很——又毫无逻辑。就像是‘噢,他把书包甩上肩膀的动作很酷’或者‘我喜欢他说外语的时候嘴唇的样子’。”


 


格朗泰尔顿了一下,假装自己今晚不会浪费整整一个钟头的时间思考自己背书包的样子有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或者自己有没有让安灼拉听到过说英语以外的语言。也就一下而已。这会是个好梦的。


 


安灼拉直直地看向前方,没有现在看来恐怕有些刻意的眼神接触。“蠢事,”他再次这么说,“‘我喜欢他——有原则的样子,不是因为他试着做个好人,而只是因为他或许无法不去做某些事,即使这些事无法给他带来任何好处。’”这就很具体了,安灼拉的神色也突然一滞并略微颤动起来,眨眼的频率也快了许多。格朗泰尔因此无比明确又清楚地意识到,安灼拉形容的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活人。


 


“哇哦。”格朗泰尔声音沉重地说,“呃,那真是。祝你好运——为这一切,我想。等我们分手了。我们的假关系分手后。这个人听上去——我是说,老实讲,他听上去就像是世界上最无聊的家伙,但无论如何。祝你开心。”


 


也许歇斯底里的笑声真的很难停得下来吧,安灼拉对此的答复是向前俯下身,对着安全带笑了好长好长的时间。而格朗泰尔带着无限蔓延的绝望心情开在回家路上,全程都不安地感受到或许有什么——没准是一个私人的笑话,某处引用,一些在这一团乱麻状况下的隐秘的蛛丝马迹——正逐渐失去控制。


 


TBC


 




①Lo siento, señora:西班牙语的“非常抱歉,夫人”。


②Cider:热苹果西打。这种饮料是用苹果酒加热再加入肉桂、丁香、糖熬煮而成,酒精在加热时已经挥发得差不多了。此处应指北美常见的无酒精soft cider,故没有译为苹果酒。


③THC:四氢大麻酚。大麻中的麻醉成分。


④WB show:The WB Television Network。华纳兄弟在九十年代面向青少年推出的电视节目。


⑤The Importance of Being Earnest:《不可儿戏》。奥斯卡·王尔德创作喜剧。


⑥Project Runaway:《天桥骄子》。一个关于时装设计的美国真人秀节目。


⑦Breakfast Club:《早餐俱乐部》。一部美国校园青春片。


⑧Wilfred Owen:维尔弗莱德·欧文。十九世纪反战诗人。


⑨Tarantino:指昆汀·塔伦蒂诺。美国导演。


⑩Tom Paine:指托马斯·潘恩。英裔美国思想家、作家、政治活动家、理论家、革命家、激进民主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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